寒棠映阙

，沐晚棠终于挪到了定远侯府所在的朱雀大街。，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，连半点积雪都没有。两旁高门大户林立，朱漆大门、石狮铜环，气派非凡。她一身破烂站在街口，像一张污渍泼在了名贵的画卷上。，门楣上悬着御赐的“敕造定远侯府”金字匾额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——她知道，以她这副模样，不可能走正门。，里头传来炭火盆“噼啪”的声响，还有低低的说话声。她抬手叩响了门环。“谁啊？”门开了条缝，露出一张圆胖的脸。是个四十来岁的门房，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子，手里还捧着个铜手炉。，门房脸上立刻堆起不耐烦：“去去去！要饭到别处要去！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！我不是要饭的。”沐晚棠听见自已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“我来寻亲。”
“寻亲？”门房嗤笑，“这满京城，想跟侯府攀亲的能从这儿排到永定门！你是哪门子亲戚？”

她掏出怀里的半块玉佩，递过去：“我母亲姓沐，与侯夫人有旧。这玉佩，是当年两家指腹为婚的信物。”

门房接过玉佩，对着光瞅了瞅，又掂了掂分量，嘴角咧得更开了：“就这？城南当铺三钱银子能刻十个！小丫头片子，骗人也不打听打听，我们侯府世子爷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一队人马从街角转来，约莫七八匹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声音清脆整齐。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，披着玄狐大氅，大氅下露出宝蓝色织金箭袖。他约莫十七八岁，眉眼生得极好，只是神色冷淡，薄唇抿成一条线。

门房脸色一变，连忙躬身开门：“世子爷回来了！”

沈逸之勒住马，目光落在门前的林晚棠身上。

那眼神很淡，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子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问，声音清冷。

门房陪着笑，双手捧上玉佩：“回世子爷，这丫头拿着块破玉佩，说是……说是您的未婚妻！”

“未婚妻”三个字咬得格外重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。

沈逸之接过玉佩，修长的手指拈着玉身。他垂眸看了片刻，指腹摩挲着玉上的鸳鸯纹路，然后抬眼，重新看向沐晚棠。

四目相对。

沐晚棠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是极深的褐色，像冬日冻结的深潭，里头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指腹为婚？我母亲从未提过。”

他手腕一翻，玉佩“啪”地落在雪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沐晚棠脚边。玉身半埋在雪中，鸳鸯翅膀上沾了污渍。

“就算真有婚约——”沈逸之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字字如冰，“你以为，凭你这副模样，配进侯府的门？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，拨转马头：“给她些银钱，打发了。”

马蹄声起，踏过雪地，溅起的雪泥泼了沐晚棠满身。冰冷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门房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，丢在她脚边：“拿着快滚！世子爷开恩，赏你的！”

铜板在雪地里滚动，最后停在玉佩旁边。一共五枚。

沐晚棠弯下腰，先捡起玉佩，用冻僵的手指仔细擦去上面的雪泥。玉在掌心冰凉，但很快有了温度。然后她拾起那五枚铜钱，一枚一枚数过，揣进怀里。

整个过程，她没说话，也没看任何人。

门房看她这副模样，反倒愣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来攀亲打秋风的，有哭闹的，有哀求的，有撒泼的，却没见过这样平静的。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沐晚棠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侯府洞开的大门。门里是雕梁画栋的庭院，隐约可见丫鬟仆妇穿梭的身影，还有丝竹声从深处传来。

她转身离开。

脚步踩在雪地上，一步一个脚印，深深浅浅。

走出朱雀大街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去。

侯府的角门已经关上，那两尊石狮依旧威风凛凛地守着门庭。晨光洒在金字匾额上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
“沈逸之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。

然后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破袄，转身，消失在京城深巷的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