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园阵阵秋风晚

大清早亡了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有人已经开始起哄，“再不动手，袁家的船可就开远了！”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纳兰容若半生都在与命运周旋，悼亡妻、别表妹、困于官场的身不由己，早已让他学会了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。，纵有万般疑惑，也得先弄清楚眼下的处境。这是哪一年？他是谁？满家与袁家，又是什么来头？，故意揉了揉太阳穴，装作宿醉未醒的模样，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。“头疼得厉害……昨儿个喝多了，好多事都记不清了。今儿个是哪年哪月？我怎么瞧着这船上的东西，都透着股新鲜劲儿？”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二少，你这酒是喝到脑子里去了？今儿个是**十六年，秋九月啊！你忘了？去年咱们还去大街上看北伐军进城呢！**十六年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，指尖微微发凉。，是公元1685年，算下来，竟已是三百年后。，足够王朝更迭，足够沧海变桑田，足够让他熟悉的那个大清，变成如今这陌生的“**”。“**……那大清呢？”他追问着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。，想起康熙皇帝对他的赏识与猜忌，想起渌水亭边那些唱着昆曲的伶人，想起京城里随处可见的辫子。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，难道都成了史书上的过往？，拍着大腿笑：“大清？振廷，你怕不是睡糊涂了！大清早亡了！宣统皇帝退位都十六年了，现在是共和时代，早就不兴留辫子、称奴才那一套了！你瞧瞧咱们，哪还有半点大清朝的样子？”——西式西装、金壳手表、光面皮鞋，再看周围的纨绔，有人留着短发，有人穿着中山装，嘴里说着“北伐军共和”，这些陌生的词汇像针一样，扎进他对“大清”的执念里。，扶着雕花的栏杆往下看，秦淮河的水面上，映着岸边的路灯。，亮得刺眼，比他当年见过的宫灯还要明亮。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，还有留声机里飘来的《夜来香》，调子柔媚婉转，却不是他熟悉的《牡丹亭》《长生殿》。
原来，三百年的光阴，真的能把一个王朝彻底碾碎，把他熟悉的一切，都换成陌生的模样。他想起卢氏下葬时的白幡，想起谢氏离京时的马车，想起自己在渌水亭写下的那些悼亡词。如今，连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大清，都已不在了。
“那……满家，是做什么的？”他又问，指尖攥紧了那枚“渌水”玉坠。
满振廷姓满，他纳兰容若本名纳兰性德，“纳兰”在满语里是“太阳”的意思，或许，这满家，就是他的后人？
“满家还能做什么？”八字胡撇了撇嘴。
“你爹满老爷子，是南京城里有名的钱庄老板，还有好几家绸缎庄呢！不然你以为你能天天在秦淮河上**？不过话说回来，最近袁家跟***走得近，在绸缎庄的生意上抢了咱们不少客源，老爷子正上火呢——”
袁家？***？商战？新的信息不断涌入，纳兰容若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他自幼随父亲明珠接触朝堂权谋，虽不喜官场，却也懂“知己知彼”的道理。
看来这满家与袁家，不仅有儿女婚约的牵扯，还有生意上的恩怨，而这具身体的原主，竟还想对袁家大小姐行不轨之事，当真是愚蠢。
“二少！袁家的船来了！”有人突然指着河面大喊。
他循声望去，只见一艘乌篷船正顺着河水缓缓驶来，船头立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，正是照片上的袁晚棠。
她背着个棕色的药箱，正低头整理着里面的听诊器和纱布，指尖划过木箱的铜锁时，动作轻柔得像当年谢氏整理他的词稿。
河风卷着她的长发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，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，露出的耳垂上，没有戴旗人女子常戴的东珠耳环，只别着一枚小小的银钉，干净、利落，带着新时代女子的鲜活。
察觉到这边的目光，袁晚棠抬起头，视线越过粼粼波光望过来。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与厌恶。
心口猛地一热，所有的疑惑、怅然、震惊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跨越时空的宿命感。
纳兰容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衬衫领口，走到画舫的船头，秋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，拂动他的衣角，也吹乱了乌篷船头女子的发丝。
他望着她，声音不自觉地变回了三百年前的清润，像浸了秋水的玉，带着半生的怅惘与期许：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……”
这句话很轻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秦淮河里，漾开圈圈涟漪。
袁晚棠整理药箱的手顿住了，她怔怔地望着他，眼神里的厌恶渐渐褪去，多了几分疑惑与茫然。
她或许听不懂这句词里的深意，却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真诚，那不是纨绔子弟的轻薄，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叹息。
纳兰容若看着她眼底的茫然，忽然笑了。三百年也好，魂穿也罢，大清亡了也好，身处**也罢，只要能再见到这双眉眼，只要能再续这段未了的缘，所有的变故，似乎都有了意义。
他抬手摸了摸内袋里的照片，又握紧了心口的“渌水”玉坠。这一世，他不再是困于官场的纳兰容若，而是满家二少满振廷。
或许，他能借着这具身体，了却三百年前的遗憾，护着眼前这个人，不再让她重蹈谢氏的覆辙。
远处的留声机还在唱着“夜来香，我为你思量”。
秦淮河的月色温柔地洒在水面上，映着两个隔河相望的身影。
一个是三百年前的词宗，一个是**的新女性，他们的命运，就在这阵秋风里，在这句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里，悄然交织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