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声客栈

店堂里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卷沙砾打在土墙上的簌簌声。

那校尉和几个兵丁垂手恭立，大气不敢出。

驼队的汉子们缩在角落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。

王姰的心在腔子里沉沉地跳了几下，面上却很快重新堆起那抹惯常的、无懈可击的笑。

她将怀里的沉璧稍稍搂紧，仿佛那是她在这骤然压下的紧张气氛中唯一的凭依。

“原来是节度使谢大人驾临，”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，声音依旧清亮，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惶恐，“民妇有眼不识泰山，招待不周，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
谢翊的目光并未因她的行礼而移开，反而更深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锐利，似乎要穿透她这副精心维持的老板娘皮囊。

他并未理会那校尉，视线越过王姰的肩头，再次落在那柄挂在柜台后壁上的旧马刀上。

刀鞘古朴，甚至有些陈旧，但擦拭得干净，看得出常有人打理。

与这客栈里力求周到、甚至带些柔软气息的布置略有些格格不入。

“无妨。”

谢翊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是本官未曾表明身份。”

他顿了顿，状似随意地指向那刀，“老板娘一个妇人，经营客栈，为何会悬一柄旧马刀在此？

倒是少见。”

问题来得首接，甚至有些突兀，带着官家人特有的、不容闪避的意味。

王姰眼睫微垂，心下电转。

她不能说是亡夫遗物，祝憬“快手金刀”的名号在凉州道太响，与这马刀特征吻合，极易引人联想。

她更不能透露半分与马帮的关联。

再抬眼时，她脸上己带上些许黯淡与追忆，语气也轻软下来：“回大人话，是先父留下的旧物。

他老人家早年也曾走过几趟镖，后来家道中落，就剩下这么个念想。

民妇挂在这里，一是时时看着，算是个寄托，二来嘛……”她语气微转，带上点客栈老板**圆滑自嘲，“这陇西道上南来北往的客人杂，挂把旧刀，也算镇一镇，免得有些宵小以为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侮。”

她这番话半真半假，情绪转换自然流畅，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处。

然而，谢翊并未立刻接话。

他只是看着她，那双眼睛深得像秋夜的寒潭，静默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
王姰感到怀里的沉璧不安地动了动，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，维持着脸上的笑容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滑过谢翊腰间，落在他手边那柄佩剑上。

那剑置于桌案，剑鞘亦是暗色，看似寻常，但细看之下，材质与做工皆非凡品，鞘口处微有磨损，显是常年被手掌磨挲所致。

与这“客商”略显朴素的衣着相比，这柄剑，反倒更契合他此刻显露的身份与气度。

王姰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，仿佛刚注意到什么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试探，柔声开口，将话题轻巧地引开：“大人这柄剑……倒是非凡。

民妇虽不识货，却也瞧得出不是凡铁。

只是……”她略微迟疑，像是斟酌用词，“只是大人乃是朝堂贵人，封疆大吏，怎会佩着这般……嗯，颇具江湖气的兵刃？

倒让民妇想起些道上的传闻，说有位使剑的高手，人称‘九州一剑’……莫非……”她话未说尽，留下些许余音，一双妙目盈盈望着谢翊，里面盛着纯然的好奇，仿佛只是寻常妇人听了故事后的联想，浑然不觉这问话本身己近乎冒犯。

那校尉脸色一变，似要出声呵斥。

谢翊却抬手，极轻微地一摆，止住了校尉的动作。

他目光依旧落在王姰脸上，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，又似乎没有。

“老板娘倒是好眼力，”他声音平淡，听不出被冒犯，也听不出赞赏，“剑不过是防身的器物，何分子曰诗云与江湖草莽？

至于名号……”他伸手，指尖掠过剑鞘上那处磨损，动作轻缓而稳定，“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，虚名而己。”

他承认了。

王姰心头猛地一缩。

九州一剑谢长信，竟真的是他。

一个曾在江湖中留下名号的人，如今却成了手握重兵、权倾一方的节度使。

这其间的蹊跷，绝非寻常。

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恍然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江湖传闻的向往：“原来真是大人！

民妇失敬了！

早听说‘九州一剑’的名头，剑出如惊鸿，没想到……竟是大人这般人物。”

谢翊收回抚剑的手，重新看向她，那目光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许：“哦？

老板娘久居边陲客栈，竟也听过这些江湖虚名？”

这一问，轻飘飘的，却藏着针。

王姰心头警铃微作，笑容却无半分滞涩，叹道：“大人说笑了。

民妇这客栈，做的就是八方来往的生意。

驼队、马帮、行脚的商人、甚至……走镖的侠客，三教九流，什么人没有？

听的故事多了，自然也就记下些。

大人名动九州，这‘一剑’的名号，但凡沾点江湖边儿的，谁人不知？”

她答得滴水不漏，既解释了消息来源，又顺势捧了对方一句，将话题重心依旧停留在对“九州一剑”的感叹上。

谢翊静默片刻，终于缓缓点头，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
他不再看那马刀，也不再谈剑，只淡淡道：“茶凉了。”

王姰立刻顺势而下，扬声道：“小二，快给大人换壶新沏的滚茶！

再切一盘上好的羊肉来！”

她抱着沉璧，又对谢翊赔笑道：“大人远来辛苦，先用些粗茶淡饭歇歇脚。

若有甚么需要，尽管吩咐民妇。”

她转身招呼其他客人，姿态从容，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
只是转身之际，她眼角余光掠过那柄暗沉剑鞘，又飞快地扫过壁上那柄孤零零的旧马刀。

一个是一剑惊九州的新贵节帅，一个是一刀快如风的己故马帮**。

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，两把兵刃。

可不知为何，在那位谢节度使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，那柄沉寂多年的马刀，仿佛无声地嗡鸣了一下。

王姰抱着女儿的手臂，不自觉收得更紧了些。